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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節剛過沒多久,几樹梅花開的正好,站著樹下閉上眼睛,浮動著的香氣越發濃郁。康熙究竟打算什么時候給太子復位?已經兩個多月了!

    仔細回憶過,可我實在記不大得具體的日子,只記得是在今年年初。可現在連我都等得快不耐煩了,那些不知底細的人只怕更是心下難熬,度日如年。

    正暗自想著,耳邊十阿哥的聲音:“又在發呆!”我微笑著睜開眼睛,轉身看向十阿哥,卻見九阿哥,十四阿哥和從塞外回來后就一直未見的八阿哥都立在身后。我忙俯身請安。抬頭時,下意識地眼光瞟向八阿哥,卻正好迎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,心頭突地一跳,忙低頭靜靜站著,再無勇氣抬頭。

    九阿哥四處打量了一圈,看仔細了周圍無人,然后直直盯著我問:“今日有件事情要問問姑娘!”我納悶地看著他,不明白這位很少和我說話的主子要問我何事,只得恭聲回道:“請九阿哥問吧!”旁邊几位阿哥都先是微微一怔。八阿哥皺了下眉頭,目注著九阿哥,十阿哥茫茫然地看向九阿哥,十四卻目光清亮地盯著我。

    “皇阿瑪單獨召見二哥都說了些什么?”我‘哦’了一聲,明白過來原來是為了這件事情呀!不過也難怪,當時只有我和李德全留在屋中,不管他們安插了誰在康熙身邊,只怕也無法知道這次談話的始末。除非他們能撬開李德全的嘴,不過那和想摘月亮的難度差不多。

    正想告訴他們我當時守在外進的屋子,幷沒有聽清楚具體說了什么。卻聽到八阿哥說道:“若曦,你先回吧!”我剛張口還沒有來得及說什么,就聽見十四說:“問問她又有什么打緊?就她和李德全知道,這事除了著落到她身上,再無別人能答。”八阿哥看著十四說:“御前侍奉的人傳遞皇上與臣子私下間的密談,一旦被知道,下場是什么,你有沒有想過?”說到后來,聲音已很是清冷。十四怔了一會,看了我一小會,眼光轉開看向梅花,再沒有說話。十阿哥一聽,忙說:“那若曦你趕緊該干嘛就干嘛去吧!”

    九阿哥冷哼了兩聲說:“這里就我們几個人,她不說,我們不說,又有誰能知道?”說完,冷冷看著我。我看八阿哥神色清冷,忙趕在他開口之前,急聲說:“奴婢當時雖在屋子里,可守在外間,皇上和二阿哥在里間,奴婢聽不清楚。”話音剛落,就聽到九阿哥一面冷笑著,一面看著八阿哥說:“八哥,好好看看吧!這就是你費盡了心思的人。我就是養條狗……”還未說完,八阿哥已冷聲截道:“九弟!”

    他幷不看我,目光只在几位阿哥臉上慢慢掠了一圈,最后盯著九阿哥說:“誰都不許再向她打聽任何關于皇阿瑪的事情。”九阿哥神色陰沉地和八阿哥對視了半晌,八阿哥神色淡淡地回視著他。十四卻神色冷冷地看著我,十阿哥看看八阿哥,又看看九阿哥,嘴巴張張合合,卻無聲音。

    最后九阿哥轉過了視線盯著我冷笑了几聲,猛地一甩袖子,轉身就走,十四嘴邊含著絲冷意也立即隨九阿哥而去。十阿哥打量了我們几個一圈,最后撓了撓腦袋,也走了。

    八阿哥這才側頭微微笑著,眼神淡淡地看了我一眼,轉身緩步而去。我默默呆立著,只是想著,他們都不相信我沒有聽到!抬頭看著八阿哥漸漸遠去的背影,卻只覺得絲絲冷意,連他也不相信!心中一酸,強忍著淚意,轉身快步就往回走,可走了几步,腦子里卻全是他平時淡淡的笑意,陽光下溫暖的笑容,還有難得一聞的大笑聲,腦中回來蕩去,不禁心中疼痛,停住了腳步。站住默想了會,終是長長地嘆口氣,想到,罷了!罷了!這么些年我又為他做過什么呢?遂回身快跑著去追他們。

    他們聽身后有腳步聲都回頭看,見是我,九阿哥冷冷一笑,繼續前行,而八阿哥,十阿哥和十四卻停了下來。

    我停下,喘了兩口氣,又看了看周圍,剛要張口,八阿哥已經說:“我不想聽,你回去吧!”我搖了搖頭說:“我就是想告訴你也沒有辦法,我的確沒有聽見。”他們都面露疑惑之色。我側頭笑看著十阿哥說:“你隨九阿哥先去吧!”他一急說:“干嗎要支開我?”他側頭看向八阿哥,八阿哥看著他,溫和地說:“先去吧!”

    十阿哥怨怒地瞪向我,我忙上前兩步,扯了扯他的袖子,軟聲說:“反正是為你好!”說完看他不為所動。又一面笑著,一面扯著他袖子說:“求求你了!別生氣,好不好?好不好?”他被我弄得無所適從,只得把袖子從我手里惡狠狠地拽了出來,一面粗聲道:“一點格格小姐的樣子都沒有!”一面轉身而去。

    我看他已經沒什么怒氣,不禁吐了吐舌頭,笑看向八阿哥和十四。八阿哥臉上早沒了剛才的漠然,臉上帶著笑意看著我微微搖了搖頭,十四卻是瞟了眼八阿哥,看著我重重嘆了口氣。我又打量了一下四周,靜了靜輕聲說:“皇上是很疼太子爺的。”說完,仍舊笑看著他們,問:“上次我從塞外給姐姐帶去的牛皮畫,姐姐可中意嗎?還有給巧慧、冬云帶的珠飾,她們可喜歡?”八阿哥笑說:“都很是喜歡!”我又笑道:“除夕夜姐姐進宮來赴宴,我卻要守殿,不曾相見。姐妹也沒有說話的機會,只能麻煩八爺幫我給姐姐帶個好。”八阿哥笑著點點頭。我這才躬身做福,道:“奴婢先退了。”八阿哥輕聲說:“去吧!”我轉身自回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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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這几日我心中不安,為我當時未經仔細考慮就說出的話而擔心。一直在思量我說的那句話究竟會起什么作用,是讓他們緩下謀位的步伐呢?還是采取更多的舉措來打擊皇太子,以減少皇上對太子的寵愛?思來想去,沒有答案。心里不禁暗問自己,我那句話究竟說得對還是不對?會不會事與愿違?正在一面往回走,一面再次思量這個問題。卻聽見十三在后面叫我。

    一直未見的四阿哥和十三居然都碰上了。自從和十三在帳內說過話后,發生了那么多事情,一直沒有機會面對面地對著四阿哥。站在四阿哥身前,只覺得耳朵發燙,心中異樣,腦子里不禁想到草原的夜色中他冰冷的唇滑過我的臉頰、嘴唇和耳朵,很是有些尷尬,請完安,就急急地想走。

    十三卻笑著伸手攔住了我,“那么久沒見,你怎么這么生分起來了?”我忙笑道:“哪里有,不過手頭還有事情要做呢!”十三不相信地朝我笑搖了搖頭,但還是說:“那你去吧!”

    我還未及提步,四阿哥就淡淡說:“我有話要問你。”我一下僵在那里。十三輕笑了几聲,又咳嗽了几聲,強忍著笑說:“這個……這個我還有點事情,就先走了。”我忙伸手去拽他,卻被他輕巧地閃開,一面低聲笑著斜睨了我一眼,一面快步走開。

    我心里愁腸百轉,想著,該如何解釋呢?如何解釋他才能相信?又如何解釋才能讓他不會羞惱成怒呢?

    正心里七上八下,忐忑不安。他卻淡然問:“那日皇阿瑪和二哥都說了些什么?”我的忐忑不安,萬千思緒立即消失無蹤。一時心里說不清什么滋味,應該是安心,可居然還有隱隱的失落。不禁暗自嘲笑自己也有自作多情的一天!

    靜了靜心神,淡然答道:“奴婢當時守在外進,皇上和二阿哥在里進,奴婢不知道他們說了什么。”

    他瞟了四周一眼,緊走了兩步,我不禁后退,他又隨了上來,我發覺已經緊貼著樹干,退無可退。只能和他近距離地站在一起,感覺他的呼吸可聞。他輕聲說:“你是在惱我那天晚上嗎?”我忙搖了搖頭。想著你不惱我就行,我可沒有惱你,一則本就是自己先引得他誤會,二則我還沒吃熊心豹子膽。

    他盯著我的眼睛慢聲說:“當時我也許錯解了你的意思。”我忙不停點頭。心想,明白就好,明白就好!心還未來的及放下,就看他凝視著我緩緩一笑,我立即覺得渾身毛骨悚然,冷氣從腳底直往上冒,果然他帶著笑意接著說:“可我不后悔親了你。”我立即心頭狂跳!一面還得強壓著緊張思索他話里意思,看看怎生應對。

    他說完,手伸到我脖子處,輕扯了下我的衣領,朝里看了一眼。冰涼的手指若有若無地滑過我的肌膚,只覺得身子也在變冷。如此輕佻的舉動,他卻做的坦坦蕩蕩、自然無比,好似我與他天經地義就該如此。我心中一怒,火氣直沖腦袋,也顧不上他將來是不是雍正,揮手就把他的手用力打開。

    他倒幷未在意,順著我的動作,收回了手,退后兩步,聲音平平地問:“怎么沒戴著?”我微微一怔,立即反應過來原來他是要看我是否戴了那條鏈子。

    我硬梆梆地回道:“在屋子里,下次四爺進宮,奴婢還給四爺。”他眼中帶著几絲冷意和譏諷,看了我半晌。我牛脾氣一上來,再不愿意計較后果,也直直地盯著他看。

    他忽而嘴角露出一絲笑,說道:“既然收了,就沒有退回的道理。”我張嘴想解釋當時純屬誤會,根本不知道是他送的。可張了張口,覺得這又如何解釋?難道告訴他我以為那是八阿哥送的?只得又閉了嘴。心中萬分懊惱。

    他看我在那里欲言又止的,又說:“有些事情雖是你起的頭,但卻由不得你說結束。”我只覺得心中有怨無處訴,有火發不出,帶著几絲怨氣和怒意回視著他。他嘴角噙著絲笑意,神色淡定地看了我一會,收了笑意,淡淡說:“總有一日,你會愿意帶上它的。”

    他語氣雖淡,但里面卻有一種絕對無人能逆轉的力量,我猛然一驚,想著,我和他硬對硬的來,豈能有贏的道理?需得想其它法子。我那么多年書是白讀了。怎么連以柔克剛、四兩撥千斤這些道理都不懂了?一面想著,一面臉上的神色漸漸緩和。

    他靜了一會,問:“雖說聽不具體,可總不能一點都沒聽到吧?”我忙收回心神,看著他,平平說道:“沒有!”他不說話,只是神色淡然,雙手悠然負在背后,深深地盯著我看,我只覺得剛才稍微緩和的心,又提了起來。

    腦子里迅速地思前想后,李德全那日把我放在屋中,難道就沒有想到會有人向我打聽?答案很明顯,他肯定會想到,所以才把我留在了外間,即使有人打聽也不妨。二則,當時李德全對我未嘗不是一種試探,如果我真是阿哥們的人,那我勢必會想方設法去聽皇上與太子之間這場非常重要的對話,而我當時站在外間靠門口的地方,根本就沒挪過位置,而且還在走神想別的事情,如是有意試探,那么這一切肯定都落在李德全那個老狐狸眼里。那就根本不存在我走漏消息的可能。想到這里,不禁有些后怕,如果當時我真一時生了好奇心想法子去聽,只怕……。

    趕快拉回心神,現在不是分析李德全的時候,眼前最重要的是要過四阿哥這一關。他顯然打定注意要從我口里知道一二。我若回絕了他也不是不可,可他是四阿哥,將來的雍正,我真有必要在這件事情上和他過不去嗎?那以前的小心謹慎不就全白費了嗎?

    腦中念頭轉了几圈,最后笑著抬頭,看著四阿哥說:“當時我在外間只隱隱約約聽到二阿哥的哭聲。”說完后,我躬身想請安告退。他聲音平平地問:“你也是如此告訴你姐夫的嗎?”我躬著的身子微微一僵,緩緩起身,一面笑如春花地回道:“正是!”

    他眼光沒有什么溫度地目視著我,我保持著我春花般的笑容,目光柔和地回視著他。過了半晌,他輕聲說:“你去吧!”我笑著又向他行了個禮,慢慢轉身而去。
彼岸花,開一千年,落一千年,花葉永不相見。情不為因果,緣決定生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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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日午后,正在屋內閑坐著翻書,王喜匆匆跑進來,認認真真地打了個千,立起后卻不說話,只是靜靜站著。我放下書,納悶地看著他,“有什么事情直說吧!”

    他瞅了我一眼,低著頭沉吟了一會,才道:“今日朝上萬歲爺大怒!”我一驚,想著萬歲爺大怒固然是要緊事情,可他為何特特地跑來告訴我呢?定了定心神,看著他問:“為了什么事情?”

    他抬頭飛快地瞟了我一眼,猶豫了下說:“今日朝堂之上,萬歲爺詢問眾位大臣立太子之事,阿靈阿、鄂倫岱、揆敘、王鴻緒等大人都出面保奏立八阿哥為太子。”我猛然站起,只想著,康熙對太子仍有余情,如此行事必定會激怒康熙,更何況自古皇帝最恨兒子們私下結交大臣,唯恐出現黨派之爭亂了朝綱和自己權利被架空,康熙也絕對不會例外。

    默了一小會,問:“皇上怎么說?”他略微猶豫了下道:“  萬歲爺極為生氣,說……”他停了下來,我吸了口氣,肅聲說:“照實說!”

    “因為大阿哥被幽禁前曾說過他愿意將來輔助八阿哥,萬歲爺說八阿哥和大阿哥,彼此勾結庇護,謀奪太子之位;說八阿哥在朝內私結黨派,還說……”他又停了下來,我心急如焚,忍不住喝道:“往下說!”

    他從未見過我疾言厲色,不禁嚇了一大跳,趕緊接著說:“說八阿哥柔奸成性,妄蓄大志,黨羽相結,謀害胤礽。今其事皆敗露,削其爵位,即鎖系,交議政處審理。”他一口氣地把康熙的原話重復了出來。

    我只覺得背心冰涼,眼前一黑,渾身無力地軟倒在椅子上。腦袋轟地一聲,只余一片空白,耳內不斷地重復著那句‘即鎖系’、‘即鎖系’……,卻似乎不太明白它是什么意思,過了大半晌,腦子里似乎才慢慢真正理解了這句話,可明白了卻更覺心痛難忍,他那樣風姿雅潔的人居然被‘鎖系’!

    王喜看我坐在椅子上,身如雕塑,半天沒有反應,只得試探地叫道:“姐姐,姐姐!”我強自定了定心神,沒有力氣地問:“后來呢?”

    “几位阿哥給八阿哥求情,十四阿哥跪奏萬歲爺說‘八哥無此心,臣等愿以死保之!’”他學著十四的語氣說道,我點點頭,示意他繼續往下說,“可萬歲爺當時正在氣頭上,十四阿哥又硬駁萬歲爺的話,最后還說愿不惜一死來保八阿哥,以死明其心志。萬歲爺震怒之下,竟拔了侍衛的佩刀欲誅十四阿哥。”我‘啊’的一聲驚叫,看著王喜,王喜也是臉有余驚地回看著我。

    我靜了靜,安慰自己,沒什么事情的!十四可是一直活到乾隆登基了。看著王喜,“接著說。”王喜說道:“當時五阿哥急忙扑上前跪抱著萬歲爺雙腿哭勸,別的阿哥也都不停磕頭懇求,萬歲爺才稍微緩解了怒氣。”王喜又停了下來,我長嘆口氣道:“事已至此,還能有更壞的嗎?說吧,別再吞吞吐吐!”他趕忙說道:“萬歲爺打了九阿哥一個耳光,又命責打十四阿哥四十大板。”

    我聽后木木地坐著,過了半晌忽然想起,忙問:“十阿哥呢?”王喜忙回道:“因萬歲爺訓斥八阿哥時,雖然九阿哥,十阿哥和十四阿哥都上前跪倒為八阿哥求情,但只有十四阿哥和萬歲爺起了爭執,而十阿哥當時只是跪地磕頭。所以十阿哥沒有事情,萬歲爺只是訓斥他回去閉門思過。”

    我一時靜默無語,只覺得腦袋重如巨石,根本無力思考。心如被千針所刺,先時還覺得疼痛,這會卻只覺得麻木。

    王喜在旁默默站著,過了半晌,他才說道:“我師傅……”,我才反應過來,他特地過來告訴我這些,只能是李德全的意思。忙強打精神問:“李諳達有什么吩咐嗎?”王喜道:“我師傅的意思讓姐姐今日好好休息,明日還要當值,不要誤了正事。”我問:“就這么多?”王喜回道:“就這些。”

    我沉默了一下,看著王喜認真地說:“回去告訴諳達,若曦就不說什么謝謝的話了。”王喜轉身要走,臨走又彎了回來說:“好姐姐,雖說你姐姐是八阿哥的側福晉,可你也不用太擔心。萬歲爺這么看重你,斷不會因此而薄待姐姐的。”我朝他感激地說:“謝謝了!”他這才轉身離去。

    一個人靜靜坐著,只覺得一顆心亂跳,竟沒個落處。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,還好,還好,只是四十大板!只是四十大板而已!八阿哥也沒有事情,只是暫時被關起來,只是暫時被關起來而已!一面想著,卻不知為何,眼淚卻只是往下掉,止也止不住。

    我不停地問自己,我知道結果,可不知道過程,原來一個簡單的結果,居然要經過這么多的痛。前面還有什么要發生呢?還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?究竟還要發生多少事情,太子才可以復位。我一直鴕鳥地不肯去想十几年后的事情,可原來眼前就有苦痛。几次站起,就想跑出屋子,想去看看他。可走到門口,卻知道我見不著的,我是連這宮門都出不去的人!只覺得心神燥亂悲傷,卻無計可施、無法可想,只得又坐回到椅子上。

    天漸漸黑了,我卻一無所覺,因為心本就沉浸在黑暗之中,只是坐著。

    玉檀進屋時以為屋中無人,待點亮了燈,才發覺我靜靜坐在椅子上,唬了一大跳,忙上前問道:“姐姐用過膳了嗎?”我收回心神,深深吸了口氣,道:“還沒呢!你呢?”她回道:“我也沒用過!待會一起吧!”我點點頭。玉檀看著我,猶豫了下,終于沒有忍住,“姐姐一向盡心服侍皇上,待人又謙和寬厚,皇上很是看重姐姐,不會因為其它事情而牽累姐姐的。再說了,都是皇上的兒子,一時生氣責罰也是有的,過几日等皇上氣消了,自然就好了。”我拉起她的手,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搖了搖。想著,我雖然這三年來在宮里費盡了功夫和心機,可畢竟沒有白費。李德全向來對我不錯,從此事看來,更是極為照顧,已經間接向我暗示了康熙的態度,以示寬慰。而王喜、玉檀也待我不薄,這些話雖根本沒有說對我的心事,可畢竟是暖人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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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第二日去應值時,明顯感覺周圍的宮女太監們都暗里打量我,有人難掩開心,有人充滿探究,有人伺機而動,有人略帶同情,還有人面色雖平靜但眼光卻鋒芒必露。但看我表情自若,應對得體,更重要的是李德全待我一如往常,又都帶著思索慢慢收回了目光。

    我心里半帶嘲諷地對自己說,原來我往日的氣派固然和自己的努力有關系,但也脫不了我和八阿哥的這層關系。畢竟在朝堂之中,連太子爺現在也比不上八阿哥的勢力。明面上雖然四阿哥和十三是站在太子爺這面,支持太子爺的,可八阿哥身邊卻有九阿哥,十阿哥和十四阿哥。五阿哥雖保持中立,幷不表態,可他畢竟是九阿哥一母同胞的兄弟,而且兄弟兩人感情甚好。至于朝中大臣更是對太子不滿者多、擁八阿哥者多。

    康熙從面色上已經完全看不出昨日的怒氣,表情溫和,象往常一樣批閱公文奏章。只是眉梢眼角有几絲疲憊。看到我,也沒什么特別表情。我也該干什么就干什么。因為怕的根本不是在康熙跟前失寵,所以心態很是平和。李德全看我不卑不亢,舉止如常,在晚間略帶贊賞,微笑地看著我說:“真是個難得的真正明白人!我在你這個歲數,都做不到寵辱不驚。”我無話可以應對,只回道謝謝諳達照應。他根本不明白我雖在康熙身上很花心思,可那都是另有所圖。我幷不真正看重這些,既不看重,又何來憂懼?

    這几天,九阿哥、十阿哥都在家閉門思過,十四行動困難在家養傷,可其他阿哥我也一個沒有見到,有心想找個人問問,卻無人可問。又不敢莽撞行動,畢竟現在周圍的人都睜大眼睛瞅著我,行差踏錯,后果難料。只得自個內心煎熬著,面色還不能露出絲毫。因沒有什么食欲,思慮又重,人迅速瘦下來。

    晚上獨自守在燈前發呆,想著不知道姐姐現在如何?忽聽得有人敲門,我一時反應不過來,愣了一會,才慢慢起身開了門,門口卻幷無一人,只地上躺著一封信。

    我心猛地几跳,趕忙撿起,掩上門。背靠著門,吸了口氣,迅速打開信,是十四的筆跡。“安好,勿挂。”四個龍飛鳳舞的大字,壓滿紙面,墨跡淋漓,力透紙背。我把信重重的壓在胸口,似乎十四的力量透過他的字直達我的心。閉上眼睛,淚水無聲地滑了下來,多日未曾落到實處的心卻稍稍安定。

    一日午后正在側廳整理茶具,王喜進來,朝我打了個千,鄭重說道:“今日朝堂上萬歲爺復立二阿哥為太子。群臣朝賀,萬歲爺很是高興。”我心道,終于等到了。微笑著說:“這可真是一件喜事!”王喜看了眼我,笑說:“皇上復立太子,心情大好,又宣布等太子冊立次日,就宣封三阿哥、四阿哥、五阿哥為親王,七阿哥、十阿哥、九阿哥、十二阿哥、十三阿哥、十四阿哥為貝子,恢復八阿哥的貝勒封爵。”

   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,這才露出了真心的笑。想到終于暫時雨過天晴!康熙選擇復立太子固然是父子之情未斷,可更重要的應該是對八阿哥在朝中勢力的忌憚,兩相權衡,他寧愿選擇太子這個由他親自培養的勢力,一個他清楚來龍去脈的勢力,一個他絕對可以掌控的勢力。
彼岸花,開一千年,落一千年,花葉永不相見。情不為因果,緣決定生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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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著菱花鏡中的容顏,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臉,皮膚是白皙水滑的,眼睛是清亮晶瑩的,嘴唇是胭脂紅的,這還是一張年輕的臉,可心卻老了,絲絲蒼涼存在心底。

    今日不該我當值,可我該如何過這個生日呢?生日蛋糕!!!在北京時,母親每年都會給我買一個生日蛋糕,后來到了深圳,母親也會囑咐哥哥在網上幫我定購生日蛋糕,把祝福和愛送到。趴在桌上再不愿想起。已經四年了,僅有的一些回去的希望也早已消失。看來此生只能是馬而泰.若曦了。

    忽地想起生日不就是母親生我的日子嗎?一下子難以自持的悲傷涌上心頭。再無任何欲望去想這個日子,起身從書架上隨手拿了本書,倚在榻上看起來。

    看封皮是本唐詩,也沒有在意,隨手翻到一頁,看起來。可竟然是孟郊的《游子吟》,我忙‘啪’的一聲把書丟到桌上,可整首詩詞卻在腦海里回旋不去。

    “慈母手中線,游子身上衣。臨行密密縫,意恐遲遲歸。誰言寸草心,報得三春暉。”

    我長嘆一聲,躺倒在榻上,閉上了眼睛。

    正自神傷,忽聽得敲門聲忙坐了起來,理了理衣裳,說:“進來吧!”一個看著眼生的宮女滿臉笑容地推門而進,我不禁一愣,趕緊站了起來。她福了福身子,說:“若曦姑娘吉祥!奴婢彩霞,是伺候良主子的宮女。”我輕輕‘哦’了一聲。她道:“主子說無意中看到宮女手中的手絹花樣很是別致,問了知是姑娘所繪,想請姑娘過去,幫著繪几個花樣。”我愣了一會子,道:“好!”

    她在前面領路,我隨后跟著,以前雖也見過多次,可這是我入宮以來,第一次去良妃宮中。她雖說是八阿哥的額娘,中間有我和姐姐這層關系,可對我面色一直淡淡,我也只是按規矩請安行禮。反倒是其他娘娘在這四年來對我態度變化很大,由起先的猜疑冷淡到現在的和藹可親,畢竟現在康熙身邊服侍的人中,除了李德全,就是我最受倚重。連人人都揣測在廢太子事件中,因為‘八爺黨’而可能受到波及時,康熙卻對我一切仍舊。讓宮里的人對我更是上了心。

    彩霞幫我挑開帘子,“姑娘自己進去吧!”我點點頭,進了屋,正廳幷無人,只聽到談話聲從側廳傳來,于是向側廳走去,守在珠帘后的宮女彩琴看我來,忙分開帘子。因為彩琴是良妃宮里品階最高的女官,又最得良妃看重,所以我忙緊走了几步,笑著低聲說:“煩勞姐姐了!”彩琴也忙笑著回了一禮,沒有說話,只示意我進去。

    進去后,一眼就看到良妃斜坐在榻上,姐姐一身宮裝,側坐在下方。我心里一熱,忙俯下身子給良妃和姐姐請安:“良妃娘娘吉祥!福晉吉祥!”良妃輕抬了抬手讓我起來。

    良妃淡淡說:“看你繪的花樣子不錯,就打發人叫你來幫著繪制几張。”我忙笑說:“娘娘能看得上眼,是奴婢的榮幸。”她讓宮女搬了繡墩賜我坐在一旁。我忙說不敢,她道:“難道你過會子繪花樣也是站著嗎?”我想這屋里除了姐姐、良妃,也就守在珠帘旁的宮女彩琴。于是依言坐了下來。這才朝姐姐抿嘴一笑,姐姐也是微微一笑。

    良妃看了我們一眼,道:“若蘭難得進宮一趟,倒是真巧,你們姐妹竟碰上了。”正說著,彩琴已經在桌上把筆墨紙張都擺好了。良妃一面起身,一面說:“若曦,你就在這里繪吧!若蘭你給她說說我喜歡的樣式。”我們忙站起來聽著。良妃說完,自帶著彩琴去了正廳。

    姐姐走過來,輕輕摸了一下我的臉,嗔道:“又是你搗的鬼!前兩日,爺就打發人來說讓我今日進宮來給額娘請安。我還正納悶呢!非年非節的,怎么特地讓我進宮呢?可一想不正是你的生日嗎?就知道肯定能見著你了。”我笑著,輕輕依在姐姐身上,半帶著撒嬌問道:“難道姐姐竟不想見我嗎?”

    姐姐含著笑,沒有說話。兩人靜靜依偎了一會,我牽著姐姐的手,走到桌邊坐下,姐姐也挨著我坐了。我朝她一笑,一面拿筆,一面問姐姐:“娘娘都喜歡什么花?”姐姐說道:“顏色淡雅素淨的。”我點點頭,想了想,開始畫梨花。不要葉子,只把花密密的畫了几朵。

    姐姐一直在旁邊默默坐著看我畫,等我一口氣繪完后,才說道:“你這几年在宮里,倒是學了不少東西。我起初還以為只是個借口呢!沒想到竟畫得這么好!看得我也想要了。”我擱下筆,笑道:“那還不是想要多少,有多少!回頭我畫好后,讓人帶給你。”一面想著,我打小可就學著畫了,雖不好,可畫個花樣什么的還綽綽有余,在宮里沒什么娛樂項目,只好在這些事情上磨功夫,可不就越來越精了!姐姐一笑,沒有答話。

    兩人都靜靜的坐著,我心里滿是欣悅,好似又回到了初到貝勒府的日子,什么也不用多想,只管想著怎么打發無聊的時間,每日最緊要的事情不過是如何玩。嘴角含著笑意,頭輕輕靠在了姐姐的肩膀上。唱戲、打架、與老十斗嘴、被十四嘲弄、和丫頭們踢毽子,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,彷若昨日,卻已經隔了四年。原來我這些年最快樂的日子竟然是在八貝勒府中渡過的!

    過了一會,姐姐輕輕說道:“已經十八了。”我隨口‘嗯’了一聲。姐姐把我的頭推正,看著我,我也靜靜看著她,她認真問道:“你在皇阿瑪身邊已經四年了,自個有什么打算?”側頭看了看帘子外面,又低聲問:“你心里究竟有沒有中意的人?”

    這個姐姐呀!可真象我老媽!前几年唯恐我喜歡人,后來又擔心我為何還沒有男朋友。我心里又是感動,又是難受,面上卻未露分毫,嘻嘻笑著問:“前几年,姐姐不是說讓我別亂動心思嗎?”姐姐笑瞪了我一眼,說道:“前几年你要入宮,誰知道皇阿瑪會不會挑中你,或者又會把你賜給哪家的公子哥。有了心思也是白有,又何苦自苦呢?”說完默了一會,接著說道:“可現在你已經這么大了,又是皇阿瑪看重的人,在皇阿瑪前也能為自己說得上話,總得為自己謀算謀算,總不能做一輩子的宮女吧?”我微微笑著,沒有說話。

    姐姐拿起我的手,看著我手上的鐲子道:“還帶著呢!”我心里一緊,忙抽了手回來。姐姐也沒有在意,靜靜想了一會,說:“你若真喜歡十三弟,就讓十三弟去求皇阿瑪要了你。”頓了頓,又接著說:“可我看十弟也還惦記著你,跟他也未嘗不可。不過十福晉……”她停了一下,又接著輕笑著說:“那倒也不怕,你的性子還能讓她占了便宜去?”我默默聽著,想到讓我為一個男人,和另一個女人在同一個屋檐下,鉤心斗角的過一輩子,這需要多少的愛才可以支撐?

    過了一會,姐姐又說:“我看十四弟對你也不錯。”我忍不住開始笑起來,笑問:“這么多呀?還有沒有?”本是一句玩笑話,可姐姐卻看著我認真地說:“爺對你也很好。”我的笑意在臉上僵了僵,自側轉頭,強笑著說:“姐姐再這么說下去,簡直個個阿哥都對我很好了。我竟不知自個何時成了香餑餑了。”姐姐微微一笑。我望著前方,幽幽說道:“我若要嫁一個人,他須要全心全意地待我。姐姐,你懂的!”姐姐靜默了下來。

    我靜了靜,又轉回頭,一面想著姐姐竟真的對八阿哥一點心思也沒動,一面看著姐姐柔聲問:“別光說我,姐姐這些年過得可好?雖有見面,可從未有機會親口問問。”姐姐聽后,目光低垂,注視著桌上我繪好的梨花,淡淡道:“還不是老樣子!”我一聽,忍不住脫口而出:“為什么不可以遺忘?”姐姐身子一硬,過了半天,才淡淡道:“想忘卻絕不能忘!”我深吸口氣,說:“為什么不珍惜眼前的人呢?”姐姐猛然抬頭看著我,我直勾勾地回看著她,我倆對視了一會,她淒然一笑,轉過了頭,說道:“我雖不恨他,可我也不能原諒他!若不是他派人去打聽,那……怎么會……死呢?”姐姐語帶哽咽,聲音顫抖,沒有再往下說。我長嘆了口氣,無力地辯解道:“可他是無心的。”姐姐卻再不肯說話。

    我心中哀傷,只覺得我們這些人就象一團亂麻,怎么理也理不清,我們都有自己的執念,寧肯孤獨地守著,也決不肯放。即使代價是孤寂一生。看了姐姐好一會,忍不住又提起筆,靜靜畫了一株恣意怒放著的歐石楠,畫完后,才覺得心中的哀傷宣泄了出來一些。

    墨跡剛干,彩琴正好進來,笑問道:“姑娘可繪好了?”我笑著說好了,一面把花樣交給彩琴,和姐姐一塊進了正廳。

    良妃接過花樣,邊看邊說道:“這是梨花,不過倒是少見人繡在絹子上。”我忙笑回道:“是化自丘處機的《無俗念·靈虛宮梨花詞》”良妃微微一笑道:“‘天姿靈秀,意氣舒高潔’‘浩氣清英,仙材卓犖’,我可不敢當。”接著看下一張,一面看著,一面說:“這是什么花,我倒從未見過。”

    我這才反應過來,心里暗叫不好。當時光想著歐石楠的花語是‘孤獨’,一時情緒激蕩就畫了出來,竟然忘了這是生在蘇格蘭荒野上的花,沒仔細思量過現在的中國是否有這樣的花。愣了一愣,才慢慢回道:“這是杜鵑花的一種,”想著歐石楠屬杜鵑科,不算撒謊。“一般生在懸崖峭壁上,平常不得見。奴婢也是從西北進京的路上,偶然看到過一次。”良妃點點頭,看著花樣說道:“是有遺世獨立的風韻。”看完,笑看著我說:“倒真是個七竅玲瓏心的人!”

    我看已經得償所愿,就請安告退,姐姐朝我微微一笑,我也回了一笑。然后自轉身退出。

    默默走著,不知有意還是無意,我竟走到了太和殿外,隱在牆角,遙遙目視著殿門。也不知站了多久,散朝了,大小官員紛紛而出,看到一個熟悉的身著官袍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,身子似乎更加單薄瘦削了,可氣度卻是一貫的雍華優雅,雖因為隔得遠,看不清臉容,可我覺得能感覺到他那微微笑著的臉,和沒有絲毫笑意的眼睛。

    我腦子里一片空白,只是定定望著他走下了台階,又看著他走過殿前的廣場,周圍雖還有其他人相伴,卻只是覺得他是那么孤單寂寞,正午的陽光雖然照在了他身上,卻照不進他的心。正如那蘇格蘭荒野上的歐石楠,表面極盡的絢爛,卻無法掩蓋那寂寥的靈魂。

    他猛然頓住身形,轉回頭朝我藏身的方向看來。我一驚,快速縮回了腦袋,背脊緊緊靠在牆上,只覺得心突突地亂跳。過了一會,終是沒有忍住,又悄悄探出腦袋,看去,卻只看見他的背影。他漸漸越行越遠,慢慢消失在大門外,我忍不住沿著漢白玉的側廊快步小跑起來,立著的太監侍衛雖有些詫異,可都知道我是誰,只是多看了兩眼。

    想著清朝規定平日文武大臣出入午門左側門,而宗室王公出入右側門。沿近道跑到高處,隱在廊柱后看去,果然右面只有王爺阿哥們走著了,我從高處看過去,仍是他的背影,與身邊的人一面談笑著,一面緩緩走著。

    漸漸到了午門,臨出門前他又突然頓住身形,轉回身子,仰頭向我藏身的方向看來。我緊貼著廊柱站著,腦袋抵在柱子后,一動不動,過了好一會,等我再探出腦袋時,下面已空無一人,只有午后的陽光灑在地面上,白花花地反射回來,刺得我眼睛生生地疼。我凝望著下面,背貼著柱子,一點一點地慢慢滑倒,坐倒在了地上。

    我感嘆姐姐守著自己的執念不肯放手,自己又何嘗不是呢?如果我不是念念不忘那個最終的結局,勇敢一些,是不是會好一些呢?如果我不那么狷介,要求少一些,能接受與其他女人分享一個丈夫,是不是會好一些?如果我單純一些,肯簡單地相信他是愛著我的,是不是又會好一些?
彼岸花,開一千年,落一千年,花葉永不相見。情不為因果,緣決定生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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恰是人間四月天!蝶飛燕舞,花開草長,山水含笑,生機勃勃!
    這時的北京還未有沙塵的困擾,天空是清澈蔚藍的,色彩雖純但輕透,好似清新的水彩畫一般。風則在空中回旋游蕩,時能聽到它在林間游玩時與新葉嬉戲的輕柔笑聲。才吐未久的新葉,在陽光下泛著清翠的光澤,翠得讓你眼前一亮,翠得好似能點亮你的心。

    這是丁香花的季節,深深淺淺的紫色小花密密匝匝地壓滿了枝頭,香氣遠遠的就能聞到。我正拿了竹籃在采摘丁香花。晒干后,入菜調味很是不錯;拿來泡澡,潤膚止癢更是好。不過丁香花小,又要選開在正盛時的采,未全打開的和快開敗的都不能要,一上午,才摘了小半籃子,而我腰已經站得酸酸的,額頭上也細細密密的小汗珠。

    正拿手絹拭汗,十阿哥和十四笑著走過來,我忙俯身請安。兩人看了看我籃子里的丁香花,十阿哥說:“這些活也要自己干嗎?打發小太監采不就行了?臉都晒紅了。”我一笑說道:“讓他們干,根本不辨花的好壞,全給我塞在籃子里。我可不放心他們。”十四笑嘆道:“偏你有那么多花樣!”我笑了笑沒有說話。

    過了一會子,我看他倆沒有要走的意思,笑問:“你們今兒很閑嗎?難不成要看我摘花?”十阿哥說:“特意來找你的,玉檀說你采丁香花去了,我們琢磨著也就這里有丁香花。”十四看著我身后的丁香花說:“這几株丁香還是當年孝庄文皇后親手所植。”我‘啊’了一聲,不禁轉身看花,大玉兒!那個來自草原的傳奇女子!一時不禁有‘丁香依舊笑春風,人面卻已隨風逝。’的蒼涼之感。

    收回思緒,才問道:“特意找我?所為何事?”十四對著十阿哥說:“我說得不錯吧?她又忘了!”十阿哥點頭道:“她把別人的生日都記的清清楚楚,唯獨不記自己的。”

    我聽完,才一下子想起來,再過三天是自己的生日了。馬而泰.若曦的十八歲生日,張小文的三十歲生日。說來也巧,若曦和小文竟是一天的生日。不過說不定這個巧合也是我來這里的因。

    一瞬間竟有蒼老的感覺,不禁說道:“哪個女孩子耐煩記著自己的生日呀?年年提醒又老去一歲。”十四對著十阿哥笑道:“聽聽!倒成了我們的不是了!”十阿哥也是笑著,一面問:“老不老先不去管它,你倒是有什么特別想要的沒有?”我說:“和往年一樣給我買些小東西就可以了。”十阿哥道:“年年一樣不膩味嗎?總要送些特別的東西。”我隨口說道:“真想要的東西,又得不到!隨便從宮外給我買些新鮮有趣的玩藝就可以了。”

    我話剛說完,十阿哥和十四對看了一眼,十四凝視著我,很是認真地說道:“你且說來聽聽。辦不辦的成再說。”十阿哥也眼巴巴地盯著我。

    我側頭默想了會,自打進宮后,雖逢年過節也能見著姐姐,可只是請安問好,從未和姐姐私下里說過話。若姐姐能在生日那天陪著我,就是最好的壽禮了。可宮里規矩森嚴,豈能隨便容我們姐妹閑話家常,相比那些連見一面都是難如登天的人,我已經很是幸運了。再說,太子風波剛過去沒有多久,八阿哥現在自己都很少在宮中走動,我一直都未曾見過他,我又何必因自己的一點私心再替他招人口舌。

    轉頭時微笑著說:“只是一個生日而已,你們揀著好玩的送就可以了!”十阿哥和十四一聽都靜了下來。十四目注著我道:“你在宮里待久了,也把那說話只表三分意的毛病全學會了,再無當年的爽利!”

    我心想,這皇宮是什么地方呢?再粗爽的人入了宮也得變的謹慎。不想再解釋什么,只是看著十四認真地說:“生日有什么打緊的呢?其實最緊要的是你們都好好的。我們大家都好好的!”十四聽完,沒有說話,只是面色沉靜,默默注視著我。十阿哥也好象想起了剛過去的那場風波,面色也一下沉靜下來,安安靜靜的一旁立著。

    自從那件事情后,我雖見過十阿哥和十四兩次,可大家都裝做沒有發生任何事情的樣子,一如往常地請安對答,從未提起過這個話題。今日我心急時的一句話,引得兩人面色都靜了下來。

    忙把心里的感傷趕走,微笑著說:“你們不走,我可不理你們了,我還得摘花呢,趁著這几日有空,趕緊摘一些,若不然錯過了,就要等明年了。”十阿哥忙笑說道:“這就走!不耽誤你功夫了。”

    十四聽完后,卻很是一愣,看著我半天沒有說話。我和十阿哥疑惑地對視一眼,十阿哥拍了拍他肩膀說:“想什么呢?”十四這才笑道:“沒什么!只是想起一首詩詞了而已。”十阿哥嘲笑道:“你們這些書袋子,隨時隨地都怕別人不知道你們讀過書。想著什么了?”十四微笑地看著我,慢慢吟道:

    “勸君莫惜金縷衣,勸君惜取少年時;  花開堪折直須折,莫待無花空折枝。”

    靜靜聽完,我微微一笑沒有回話,十阿哥卻有些發怔,怔怔看了我一會,輕輕嘆了口氣。我朝他倆俯了俯身子,自轉身開始摘花,不再理他們。

    他們走后,我嘴角的笑漸漸消失,嘴里苦苦的。我的年齡不管是在古代還是在現代,都已經過了適嫁年齡了!一面挑著花,一面問上天,我不要做傳奇,我只是個普通的女子,即使曾經受過傷,把心收藏在最深處,可卻仍然有著企盼,有一個人他愿意用他的真情撥開那層層花瓣下的花心。可是那值得托付的良人哪里?
彼岸花,開一千年,落一千年,花葉永不相見。情不為因果,緣決定生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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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太監從我身邊過,猛地看見我,唬了一大跳,趕著給我請安,我也忙站起來,讓他起身。這才收拾心緒,往回走。

    正往住處走,卻看到前面隱隱約約走著的身影象是十四阿哥,忙快走了几步,仔細打量,果然是他。叫了一聲。他回頭,看是我,停了下來,等我趕到,笑說:“壽星,這是打哪來呀?”我一笑,也不請安,只是問:“你這又是去哪呀?”他笑說道:“下朝后,去給額娘請了個安,正打算去看你!”我輕輕‘哦’了一聲。

    兩人一面走著,我隨口問:“怎么沒有多陪娘娘會呢?”他卻半天沒有回話,我不禁有些納悶,難道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?他過了會子才說:“我也不瞞你!我看四哥和十三哥都在,就沒有多待。”

    我心里一面琢磨著,一面默默陪他走著,直到院內。我說:“你等等!我去搬一個小桌子出來,今日給你煮壺好茶!”說完自進了屋子,他也隨了進來,要幫我搬桌子,我忙推了他出去:“你趕緊出去!被人看見你喝茶倒也罷了!若被人看見你在我這里搬桌子,那可了不得!”他聽完,只好又退了出去。

    我把桌子在桂花樹下放好,又拿了兩個矮椅,旁邊一個小小風爐,桌上一套紫砂茶具。看了看敞開著的院門,覺得還是開著的好。我扇著蒲扇看火,十四把玩著桌上的茶具,問:“這茶具好象是前兩年,你讓我幫你搜羅的。我還特地托人從閩南帶來的。我當時還想著這南方的東西和我們就是不一樣,茶盅這么小,只不過一口的量。茶壺才和宮里常用的三才碗差不多大”我笑道:“是呀!閩粵一帶人愛喝‘功夫茶’,要的就是小小杯的慢慢品,花功夫,所以才稱其為功夫茶。”

    看著水燒到蟹眼,忙提起壺,燙好茶壺,加入茶葉,注入水,直至溢出,然后第一遍的茶水只是用來洗杯子,第二遍的茶水才真正用來飲,先‘關公巡城’再‘韓信點兵’。倒好后,我做了一個請的姿勢,十四一笑拿起一杯,小小啜了一口,靜靜品了一會,然后一飲而盡,笑說:“可真夠苦的!”我也拿起一杯,一飲而盡,說道:“這是‘大紅袍’,你一般喝得都是綠茶,味道要清淡一些。”十四笑了笑,又拿起一杯喝了。

    我看著他,問:“是為了上次的事情,惱四王爺嗎?”十四目注著手中握著的杯子,道:“不是惱,而是心寒!”我慢慢飲了口茶,他道:“當時皇阿瑪拿佩刀要誅我,第一個沖上去緊抱住皇阿瑪的是五哥。”他冷冷‘哼’了一聲說:“五哥雖是九哥一母同胞的兄長,可一般也不和我們來往。可就這樣,他仍是哭著求皇阿瑪饒了我。”他停了下來,把茶一飲而盡后,深吸了口氣道:“四哥可是我的親哥哥,雖說我打小跟著八哥玩大的,和他不親近,可他……可他……”他猛地停住,不欲再說。靜了半晌,又冒了句:“當年八哥和他一塊被封的貝勒,可現在人家已經是親王了!趨利避害再沒有人做的比他更好的了!”

    我靜了一會說:“可我聽說,四阿哥也是跪著求情了的。”十四搖了搖頭道:“后來哪個阿哥沒有跪呢?”我實在不知道再能說什么,他們之間的心結打小就有,性格不合一個原因,一個飛揚跳脫,一個陰沉不定。再加上兩兄弟幷不是一塊長大的,四阿哥小時候是由孝誠皇后養的,德妃娘娘自然偏寵自己親自帶大的十四,再加上從康熙四十二年到現在暗地里的太子之位的爭奪,四阿哥一直站在太子這邊,而十四卻一直跟隨八阿哥,謀划著廢了太子,兩個親兄弟只能越走越遠。至于說到將來,兩兄弟更要直接為皇位而反目成仇。想到這里,不禁輕輕嘆了口氣。

    我又沖了一壺茶,舉杯笑說:“今日我見著姐姐了,還說了好一會子話。謝謝你了!以茶代酒,敬你一杯。”他笑說:“該我給壽星敬才對。”不過說著,仍是喝了一杯。喝完,認真說道:“你真要謝謝的人可不是我。”我低頭默默看著自己的茶杯,沒有說話。

    十四瞅了我半晌,見我沒有任何動靜,微微嘆了口氣,問:“若曦,你究竟心里在想些什么?八哥這些年為你做的事情還少嗎?愛新覺羅家老出痴情種,八哥如今又這樣!”我愕然一驚,心嘆道可惜他幷不是痴情種!他不是多爾滾,也不是順治,他們能為美人舍棄江山,可八阿哥能嗎?

    他道:“你還未入宮,八哥就要我求了額娘,設法把你划在名單之外和要你到額娘宮中服侍,八哥的額娘良主子因為地位所限,不能明著出頭,可暗中肯定也設了法子。”他微‘哼’了聲道:“不過這件事情上我也不想居功,四哥也替十三哥求了額娘,額娘看我們兩個難得有一次意見一致,倒很是爽快地答應了。”我聽到這里,不禁問:“那后來為何惠妃娘娘也要我?”十四說:“我還以為你這輩子真就不打算問這些事情了呢?”我微微一笑,沒有回話。

    他道:“十福晉的大哥是大阿哥的伴讀,惠妃要你,據我想只怕是八福晉和十福晉的主意。她們也不想你被皇上選中。不過倒是因禍得福,有惠妃幫忙,倒省了額娘很多功夫。只是沒料到,你也因此去了皇阿瑪跟前伺候。”我這才明白過來。

    十四看我一臉恍然大悟的樣子,不禁笑了起來,一面笑著,一面說道:“你不知道,當時初聽說你去了皇阿瑪跟前伺候,八哥又急又怒,直到后來看皇阿瑪對你壓根沒有心思,又看你自己小心謹慎,這才好起來。”我聽著,只是默默無語,過了好一陣子,才問:“后來惠妃娘娘幷沒有為難過我,是否也和八爺有關?”

    十四點點頭道:“八哥本來就由惠妃娘娘撫養過一段時間,求情也不是那么難,再說了……”他停住,皺了皺眉頭,沒有往下說。我心里明白,因為大阿哥后來支持八阿哥爭奪太子之位,自然不會再有為難一說。繼而想到大阿哥現在的境況,和他曾在皇上面前所進言的‘兒臣愿盡心輔助八弟’。不禁心中難受。

    兩人默默坐了一會,十四又拿了杯茶,我忙道:“這個涼了,再沖一壺吧。”一面說著,一面又沖了一壺。十四目注著我的動作,說:“若曦,你心里究竟有沒有八哥?”

    我靜靜倒好茶,慢慢品完一杯,因是第四道,味道已淡,可嘴里卻很是苦澀。過了半晌,硬著心腸想回說‘沒有’,可到了嘴邊不知怎么卻變成了: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   十四一聽此言,猛地站起,盯著我,臉帶怒氣,說道:“這樣你還不知道?這些年來,八哥唯恐你受了委屈,暗地里為你在宮里打點了多少事情?要不然你真以為宮里的日子就那么順當的?這些事情我也懶得和你細說!可你想想,八哥這些年來身邊只有早些年娶的嫡福晉和你姐姐側福晉,兩個侍妾也是打小服侍他的,這紫禁城里哪個阿哥有這樣的?就我現在都有四個福晉,一個妾侍。十三哥有三個福晉。十哥前兩年也收了兩個妾侍。你知不知道?紫禁城里的爺們私下里都說‘八阿哥畏懼悍妻不敢再娶’!”他說著說著,一時氣急,停了下來,最后深吸了口氣,怒氣沖沖地大聲喝問道:“馬而泰.若曦,你究竟想要什么?”

    我正對院門坐著,目注著門外聽著十四的話,只覺心中淒楚難奈,我想要什么?即使我告訴你,你能明白嗎?他又能給嗎?忽看著不遠處,四阿哥和十三正緩步行來,忙想要他住聲,可他那句大聲喝問出來的‘馬而泰.若曦,你究竟想要什么?’顯然已經被四阿哥和十三聽著了,兩人都是步子一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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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趕忙站起,看著十四說:“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來了!”十四回頭看了一眼正走過來的兩人,看著我冷聲說了句:“難怪你不知道呢!”說完,不再看我,轉身就走,經過四阿哥和十三時也不理會,只是快步擦肩而過。四阿哥和十三對視一眼,都停了下來,十三出聲叫道:“十四弟。”十四卻假裝沒有聽見,急步而去。兩人轉頭又看向我。

    我緊追了兩步,想叫住十四,可看著已經到了院門口的四阿哥和十三,又把那聲‘十四阿哥’吞了回去。只是站定,俯身請安。

    十三面色沉靜,看了看院中的茶具,瞟了我一眼,自走過去坐在矮椅上,順手把手中拿著的木匣子放在桌上說:“我們也來向壽星討杯茶喝。”

    我無奈之極,只得苦笑起來,請四爺坐到了另一把矮椅上,半蹲著把壺中剩下的茶水倒掉,又用開水燙了杯子,新填了茶葉,沖泡了一壺。倒好茶后,我站起來說:“請四王爺,十三阿哥用茶。”十三幷沒有去拿茶杯,看著我笑說:“你尋把椅子坐!”我聽后,恭聲說道:“奴婢不敢!”十三一聽此話,騰地站起來,還未說話,四阿哥站起道:“我在這里,她過于拘謹,我先走了!”說完,就要走。十三一把拽住他,看著我懶洋洋地笑著道:“我今兒個,偏要你坐。”說完自快步進屋,隨手拿了個凳子出來。

    我不想駁了十三的面子,他特意過來給我賀壽,我總不能讓他帶著一肚子不快走。朝四阿哥俯了俯身子說:“謝王爺賜座!”然后坐了下來。十三這才拿了杯茶,慢慢品了一口,然后微閉著眼睛慢慢說:“武夷山九龍窠岩壁上的‘大紅袍’,歷代均為貢品,產量極少,最高年份也只有七兩八錢。”睜開眼睛看著我嘆道:“難怪十四弟在這里吃茶,果然是好茶!皇阿瑪也真是待你甚好,連賞賜的茶葉都是極品!”然后又仔細看了看茶具道:“你可真是費了心思,連這閩粵人用的茶具也搜羅了來。不過品飲“大紅袍”茶,倒真必須按“工夫茶”小壺小杯、細品慢飲的程式,才能真正品嘗到岩茶之顛的韻味。”我看他識貨,朝他會心地微微一笑。

    喝完一小盅茶,十三放下茶杯,笑看著我,學舌道:“馬而泰.若曦,你究竟想要什么?”十四當時是帶著怒氣喝問的,他卻問得軟綿綿,頗為滑稽,我心中酸苦,卻也不禁一笑,說:“想要壽禮呀!”說完,朝他把手攤開伸了過去,看著桌上的木匣子,說:“你吃了我的茶,禮呢?”十三笑著伸手打了一下我的手,道:“沒有!”我縮回手,嗔了他一眼,道:“沒有!?還敢來要茶喝?”他笑笑,沒有理我。

    我靜了一會,看著十三,說:“謝謝你了!”十三一怔,笑問道:“你要謝我的地方可多了,只是不知今兒這謝是為哪樁?”我抿嘴而笑,說道:“為你幫我在德妃娘娘跟前說話。”他看著四阿哥笑說:“那你該謝謝四哥,說話的人可不是我。”我站起來,對著四阿哥福了一下身子道:“謝王爺!”四阿哥神色淡然,只讓我起來,十三卻呆了一下,沒料我竟這么鄭重。

    我坐下后,仍看著十三說:“王爺是因你才幫我說話,所以還是要謝謝你。”說完,向他舉了舉茶杯,他一笑端茶而飲。飲完后,看著我,微微笑著道:“不幫你說話也不行呀!你連‘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’這種話都說了,我總不能眼看著吧!”我微微思索了一會,才想起,不錯,當時剛入宮待選時,十三來看過我,曾問我,如被皇上看中會怎樣。我的確說過‘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’。想著,心中一暖,只是看著十三微微笑,十三也看著我笑,兩人不約而同,同時舉杯碰了一下,一飲而盡。我心嘆道,非關私情,卻這般待我!當年的十三也不過半大少年,又沒什么勢力,為了我竟不惜求了唯一可信賴的人。一知己足以!

    四阿哥看我和十三相視而笑,又對飲了一杯,嘴角也浮著一絲笑,瞅了瞅十三,又瞅了瞅我。

    我正打算再沖一壺茶,側身拎水壺時,看見玉檀正走過來,她走近院門后,猛地看清楚院中坐著的人是誰,面露驚色,停住了腳步。我把水壺仍舊放回風爐上,站起來看著門外的她。她忙快走几步,躬身向四阿哥和十三請安,四阿哥淡淡說道:“起來吧!”一時各人都無話。

    我看玉檀很是局促,笑對她說:“你先進屋休息吧!”她聽后,忙匆匆又道了個福,進了自己屋子。四阿哥和十三站起來,十三笑說:“茶喝了!我們這就走了!”說完拿起放于小桌上的木匣子遞給我。

    我伸手接過,笑著說了聲多謝。十三一笑,朝四阿哥看了一眼道:“這是四哥讓李衛辦差時從西北帶回來的。我看后覺得沒有更好的了,索性就不送了,這就也算我一份吧!”我看了四阿哥一眼,想說謝謝,可張了張口,卻沒有發出聲音,低下了頭。

    四阿哥看了我一眼,提步而出,十三低笑了兩聲,也轉身快步而去。我站在院中,捧著木匣子站了一會。匣子倒是平常,平常的桃木,即無雕花也無鑲嵌。打量了一下,隨手打開,里面是三個顏色各異的玻璃彩瓶,在現代很是稀松平常,但古代能做到如此精致,已非凡品。

    不禁來了興致,走到桌邊坐下,先拔開了一個乳白色小瓶的木塞,湊到鼻前一聞,不禁大吃一驚,居然是“依里木”的樹膠,我控制著自己驚詫的心情,匆匆打開了另一瓶,色澤殷紅,果然是“海乃古麗”的汁液。忙放下,打開最后的黑墨色小瓶,其實心里已經猜到,這是“奧斯曼”汁液,但還是忍不住輕輕嗅了一下,果然不錯!

    心情沉浸在這么多年后能再見這些東西的喜悅哀傷中,我有多少年,未見過這些東西呢?竟然有十三年未曾見過它們了。十三年!這些我童年的記憶。維吾爾族姑娘從一出生,母親就會用“奧斯曼”汁液給她們描眉毛,這樣她們才會有那如新月般的黑眉。而“海乃古麗”是我們小姑娘的最愛,包在指甲上,几天后拆去,就有了美麗的紅指甲。“依里木”更是我們梳小辮子時不可少的東西,幼時,定型嗜喱這些東西還很少見,全靠“依里木”的樹膠才能讓我們的小辮子即使飛快的旋轉跳躍后,也仍然整齊漂亮。

    我看著桌上的小瓶子,心潮澎湃,沉浸在喜悅愁苦參半的心情中,猛地意識到這些是四爺送的,心中滋味更是復雜,想著他居然如此細心。只因為考慮到馬而泰.若曦是在西北邊陲長大,就送了這些東西。卻不知竟真正合了我的心意。東西雖不貴重,可千里迢迢定要費不少心思。
彼岸花,開一千年,落一千年,花葉永不相見。情不為因果,緣決定生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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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情錯綜復雜地盯著瓶子看了半晌,最后慢慢裝回木匣中。拿起走進屋子收好。出屋后,開始收拾茶具和桌椅,玉檀走了出來幫忙。已經沒有了先前的驚異之色。我看她神色如常,也就不再多說。兩人靜靜把東西收拾好。

    晚間用晚膳時,我對玉檀說:“今日是我十八歲的生辰,十三阿哥過來是送一點小玩藝。”玉檀聽后沉默了半晌,擠出一絲笑道:“我和姐姐可真是有緣,沒想到竟是同一天的生辰!”說完起身向我做福,說道:“恭賀姐姐壽辰!”我笑嘆道:“可真是巧呢!”

    用完膳后,我說想去外面走走,玉檀笑說,她也正好感覺吃得有些過,于是兩人相攜而出。

    因是月末,天上只挂著一彎殘月,但月色卻很是清亮,分花撫柳,我和玉檀靜靜走著。一路無話。

    過了半晌,我問:“玉檀,在想什么?”玉檀沉默了半晌,才輕聲說道:“想起了家里的母親和弟妹!”我道:“難怪看你處事穩重,原來是家里的長女。”當年就是看她年齡雖小,卻比別人多了几分老成,手腳麻利,心也細致,平常嘴又很緊,從不隨其他宮女議論他人是非,所以才特地把她留在了身邊。

    玉檀聽后道:“姐姐過譽了,只不過‘窮人的孩子早當家’,又沒了阿瑪,比別人多了几分經歷,多懂了几分世情而已。”我一聽,不禁側頭看了她一眼,我一直保持著現代社會的不打聽他人私事的習慣,所以玉檀雖已經跟了我一年,可我卻只知道她是滿人,出身‘包衣’。‘包衣’雖地位低賤,但也有時有顯貴之人,比如八阿哥的生母良妃就是‘包衣’,頂頂有名的年羹堯也是雍正的包衣奴才,還有《紅樓夢》作者曹雪芹的上祖也是正白旗漢軍包衣出身。這時聽她提到家里,才又知道原來還很窮苦。不管是現代還是古代,窮苦這個詞都離我很遙遠。心中不知該如何安慰,只好默默陪她走著。

    玉檀看我默默的,忙扯了個笑說:“今日是姐姐的好日子,我卻說這些不相干的話,真是該打。”我看著她微微一笑道:“我倒覺得說這些,反倒顯得我們親近。你若不嫌棄,就把我當成自己的姐姐好了!”說完,我輕輕嘆了口氣,想著,你雖然與父母難見,可將來放出宮后,也總是可以見到的,而我恐怕是永不得見了,沉聲說道:“我也很想父母。”玉檀嘆道:“是啊!自打進宮,誰不是父母兄弟難得相見呢!”她停了停,又道:“說句不怕姐姐惱的真心話,姐姐比我們可是好得多。八貝勒爺是姐姐的姐夫,各位阿哥們平時待姐姐也很好。生日也有人惦記著。”說完,默了好一會,又輕輕嘆道“在這宮里都是主子,誰能記得一個奴婢的生日呢?”我聽后無語。

    我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說:“我們和父母是在同一個月亮下的!”說完,心里問自己,父母能和我看到同樣的月亮嗎?

    玉檀也隨我抬頭望著月,望了一會,她看著我說:“姐姐,我想給月亮磕個頭,全當是給父母磕頭!”我點點頭,兩人都跪了下來,拜了三拜。

    正在叩拜,忽聽得身后細細簌簌的聲音,忙回頭,看見是李德全打著牛角燈籠而來,身后隨著康熙。我和玉檀都是一驚,忙退到側面,跪在地上。康熙走近后,站定,低頭看著我們倆,溫和地說:“起來吧!朕想清靜一下,沒讓人在前清路,不怪你們驚駕!”我和玉檀這才磕頭站起來。

    康熙問:“你們剛才在拜什么?”我忙回道:“奴婢們一時想起了父母,想著同在一片月色下,所以朝著月亮拜了拜,也就算是在父母前拜的了。”康熙聽完后,抬頭看著月亮,半晌沒有說話。我心里嘆了口氣,想著知道這樣說,定會引得康熙心里不好受,可不實話實說,一時也編不出什么好謊。再說玉檀在邊上,即使有謊,也不能犯‘欺君之罪’。

    康熙默默看了會子月亮,讓李德全依舊打著燈籠,兩人緩緩離去。我和玉檀半跪著,直到康熙走遠了,兩人才起來轉身回去。我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,卻已經看不見燈籠的燭光,心嘆到,平常人家的老人,也許是兒子或孫子陪著散步,可這個稱孤道寡者卻是一個太監陪著。那個龍椅就如王母娘娘的玉簪,隨隨便便地已經把他和二十几個兒子划在了河的兩端。

    回屋后,打開首飾匣子,這些首飾有些是馬爾泰總兵為若曦備的,有些是姐姐歷年來給的。翻了半天,挑了一個碧玉雕花簪子,和一套相配的耳墜子,看手工玉色都是上等。包好后,出了屋子。

    玉檀正在卸裝,散著頭發,我笑著把東西遞給她,說:“晚到的壽禮!妹妹莫怪!”玉檀忙說不敢,伸手推拒。我板著臉道:“你既叫我聲‘姐姐’,怎能不收我的禮呢?”玉檀這才訕訕地收了過去,幷未打開看,只說道:“姐姐的壽辰,我還沒有送東西呢?”我笑著說道:“我不會繡花,趕明我繪几副花樣子,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地給我繡几副手絹,我正想要這些呢!”玉檀忙說好。

    我笑著出了門,玉檀一直送我到門口,還要送出來,被我笑著阻止了:“門挨著門,難不成你還想到我屋里坐一會?我可是要歇了!”她這才站定,目送我回屋。
彼岸花,開一千年,落一千年,花葉永不相見。情不為因果,緣決定生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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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熙四十八年,六月,熱河。

    康熙此次塞外行圍,只帶了太子爺胤礽和八阿哥胤禩,其中原由卻是非關愛寵。

    一方面,八阿哥胤禩雖在一廢太子后因為結黨營私遭到訓斥,可卻仍然是太子之位最有力的競爭者,與八阿哥私下交好的大臣常有關于太子德行失之檢點的折子上奏,而朝中重臣如李光地等,一直都不認同胤礽,認為其才德不能服眾,所以全都站在了一貫在朝中有‘八賢王’之稱的八阿哥胤禩一方。還有八阿哥胤禩不僅與同宗貴冑親近,在江南文人中亦有極好的口碑。他的侍讀何焯是著名的學者、藏書家、書法家,曾經就學于錢謙益、方苞等人。在江南文人中很有影響力。經常代八阿哥在江南搜購書籍,禮待士人。以至于江南讀書人都贊譽八阿哥“實為賢王”。這一切都讓康熙這樣一位‘凡事皆在朕裁奪’的君主不能容忍,不能放心留八阿哥在京城,遂命八阿哥伴駕隨行。又命九阿哥、十阿哥、十四阿哥這些和八阿哥要好的阿哥們留在京中,不得與八阿哥互通消息。防備自己不在京城時發生什么意外。

    另一方面,太子胤礽自從恢復太子之位后,因為勢力被削弱,他在追隨自己的大臣的幫助下,開始積極結交朝內其他大臣,常在府中議事。這讓康熙也心中不安,唯恐有‘逼宮退位’的事情發生,遂也把他帶在了身邊。

    而此次塞外之行,康熙打算一直從四月末呆到九月底,整整五個月的時間,他豈能放心留太子爺和八阿哥在京中呢?

    朝內一切事務均由快馬每日呈報,康熙親自定奪。年初被加封為親王的四阿哥因為在‘太子事件’中德行穩重,受到康熙信任,命其在京城內代康熙發布行令。

    胤礽對八阿哥胤禩頗為忌恨,不經意間總是面色陰沉地看著胤禩,眼中刀光劍影,待反應過來,又常常笑稱著‘八弟’,談笑炎炎、更為熱情地去掩飾。八阿哥胤禩卻一如平常,溫文爾雅地笑著,待人接物謙遜和藹,對太子更是尊重禮敬,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太子的敵意。我經常看到他倆,再想想康熙,就心嘆,太累了!父不父,子不子,兄不兄,弟不弟!不愿再多看,自低頭站著。

    一日康熙騎馬歸來,與各位阿哥大臣閑聊,我正好進來奉茶。康熙喝了一口茶后,突然笑道:“朕有些懷念你去年行圍時做的冰鎮果汁!”看著太子續說道:“朕還記得當時給朕的是菊花,給胤礽的是牡丹。”太子忙笑說:“兒臣的正是牡丹。兒臣也頗為惦念,看著精致,吃著也很是去熱。”我忙笑著躬身說:“皇上既然想,奴婢明日就預備。”康熙微微點點頭。繼而又問道:“朕記得你當日求朕准你學馬,學會了嗎?”我回道:“勉強算是會一點了。”康熙笑說:“朕准你繼續學,直到學好學精!”我不愿壞了康熙的興致,忙露一臉雀躍之色,高興地大聲回道:“謝皇上!”康熙看我一副‘小船不可載重’的樣子,不禁笑了起來,低下坐著的大臣也陪著笑起來。我行完禮,靜靜退了出來,只知道剛才我與康熙、太子對答時八阿哥一直微微笑著目視著我。我不敢回視,只當作不知道。

    今次我仍然與玉檀同住一個帳篷,自從上次月下聽她傾吐過心事后,我待她越發與眾人不同,心中真把她當妹妹來疼惜,她也對我越發細心體貼,兩人感情甚好。

    她看我有了旨意,卻幷沒有去要馬騎,不禁納悶地問我:“姐姐不是很喜歡騎馬的嗎?怎么不去學了呢?”我心中一嘆,想著讓軍士教,大概都是象尼滿那樣敷衍我,目標不是教會我騎馬,而是千萬不要讓我有什么意外,不如不學。除非能象四阿哥那樣,不顧慮我的身份,只是教我,不禁想起他教我騎馬時的認真專注,想到這里,猛地一驚,我怎么腦子里居然會記得這么清楚,他的一舉一動,一言一行,竟然一絲不落。趕忙岔開心神,強笑道:“這兩日有些乏,等休息好了,就學。”

    這次跟來的阿哥少,僅來的兩位還彼此不合;隨行的大臣彼此間也疙疙瘩瘩,中間派更不愿輕易出風頭,于其中左右為難,小心游走。唯恐招惹了哪個,最后都結果堪輿;再加上蒙古人雖也來覲見,但見著太子爺,卻都面色不快。但人人在康熙面前還要歌舞升平的演戲,氣氛頗有些詭異,康熙早已察覺,卻只做不知。我想,不錯,這才是好法子,‘難得糊涂’!

    一日下午正在外面閑逛,忽看到敏敏格格,美麗依舊。我忙側身站在一旁讓她先行。她卻走到我身邊站定,看著我問道:“我上次見過你!”上次沒留心,這次才注意到她漢語說得不太標准,我凝神細聽后,忙有意放慢了語速說:“是的,奴婢上次也伴駕隨行。”她聽我一字一頓地說話,不禁笑了,“我雖說得不太好,可聽卻沒問題。你就照常說吧!”我忙點頭。

    她看著別處想了會,說:“你若有時間,可愿陪我走一會?”我想閑著也是閑著,倒很樂意和這個做派爽利的敏敏格格聊天。而且看她好似有什么心事,欲言又止的。若和十三有關系,倒是不能不過問。遂兩人結伴閑逛起來。

    我笑問:“格格怎么沒有去騎馬呢?”她回道:“我們整日都可以騎,可不象你們這些住在紫禁城里的人,要特特地尋了機會來騎。”我一笑沒有搭腔。她問道:“你騎得好嗎?”我笑著說:“這話你可問錯了,你應該問我‘你會不會騎’?”她大為吃驚地看著我,說:“只說漢人姑娘不會騎馬,怎么你也是漢人嗎?”我回道:“我是滿人,不過的確不怎么會騎。不過挺想學的。”她一聽,來了興致,說道:“那我教你吧!我還沒有教過人騎馬呢!不過我保証能教好你。”我聽后,也是大樂,想著沒有再好的了,忙高興應好。

    敏敏格格還真是個急性子,說教就教,拉著我就朝馬廄行去,走了好一會子,還未走到,卻正好碰到几個漢子在騎馬慢溜著,有蒙古人,也有滿人。看到敏敏格格和我,都下了馬,蒙古人忙著給敏敏格格請安,滿人給敏敏格格請完安,又趕著給我請安。

    敏敏格格對我笑道:“倒是省了我們不少功夫!”說完隨手挑了兩匹馬,那几個蒙古人自是滿口答應。兩人各自騎了一匹,緩緩走著。敏敏格格側頭看著我問:“你不是一般的宮女吧?”我笑回道:“只不過在御前侍奉,他們都給几分面子而已。”敏敏格格問:“你長得那么美,怎么只做宮女呢?我阿瑪的几個妃子都趕不上你。”我心想,這個敏敏格格說話好是直接,不過在宮中遇見的都是謹言慎行的人,今兒遇見這么一個,心中倒很是喜歡。于是朝她笑了笑,沒有回話。

    敏敏教得很是認真,可惜一則這是一匹頗為高大的壯馬,我又是首次騎它,心里有些害怕,總是戰戰兢兢的,敏敏格格在一邊不停地說,讓我大著膽子騎就是了,不怕的。還說騎馬哪有不摔的,她小時候騎馬也摔過呢!我覺得她說得非常有道理,嘴里‘嗯嗯’地應著,可心里卻堅決不執行,還是緊緊勒著馬缰,只讓它慢慢小跑著。

    忽然聽得敏敏格格大笑著喊道:“坐好了!”說完,朝我的馬屁股上就是一馬鞭。我還沒有反應過來,就感覺馬沖了出去。身子一后仰,扯著嗓子就開始驚叫,只聽得敏敏格格在身后,大笑著說:“不要怕!坐穩了!”

    我只覺得馬越跑越快,而我不知何時已經松了缰繩,身子只是緊緊貼在馬上,雙手緊緊抓著馬脖子兩側的鬃毛,馬兒吃痛,又沒有缰繩束縛,只隨著性子亂跑,試圖把讓它感覺疼痛的人摔下來。

    我已經連叫的力氣都沒有了,緊閉著雙眼,只知道使盡全身力氣,盡可能不讓自己掉下馬。只聽得耳邊的風聲呼呼,和敏敏格格的驚叫聲。

    馬在狂奔,一面拱著身子,試圖把我摔下來,我覺得已經堅持不住了,鬃毛越來越滑溜,手在慢慢滑開,心想道,難道我穿越時空回到古代,只是為了落馬而死?正在絕望地想著,耳邊一個熟悉的聲音:“若曦,再堅持一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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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聽后,心中一定,忙又死死地用手扣住馬。他不停地叫著我的名字:“若曦,若曦……”一遍又一遍,沉重而有力,讓我知道他一直在我身邊,我驚懼害怕的心因為這一聲聲的‘若曦’,慢慢安定了下來,知道他肯定不會讓我有事情的。心中既萌生了希望,手上似乎也又有了力氣。

    他用馬鞭勾住了我的馬缰繩,然后慢慢開始勒缰繩,一面對我說:“若曦,先放開一只手,攬住馬脖子。”我感覺馬速有些慢了,也沒有先前那么狂野,緩緩放開左手,摸索著抱著馬脖子。他又說道:“另一只。”

    等我兩只手都抱著馬脖子后,他緩緩地收住缰繩,馬慢慢立定。我還未來的及張開眼睛,就感覺一雙手把我從馬上抱了下來,我四肢發軟,站立不住,只能依靠在他懷里。

    此時敏敏格格騎著馬恰好趕到,未等馬站定,就跳了下來,趕著聲地問:“你還好嗎?”我忙說:“沒事情的。”她拍拍胸口,說道:“嚇我一跳!你怎么就松了缰繩呢?”

    我感覺自己身上有了點力氣,忙站直了身子。他也松開了扶著我的手,微微后退一步,站在我側后面。那溫暖安心的感覺就這樣沒了?我心中茫然若失。

    敏敏格格看我臉色古怪,不禁關切地問:“你哪里不舒服?”我趕忙搖頭,她笑瞅著八阿哥說:“敏敏還未向八阿哥請安呢!”八阿哥微微一笑道:“免了!”敏敏也是一笑,幷未真地請安。只是笑說:“多虧遇上了八阿哥,要不然敏敏可要闖禍了!”又看著我說:“今兒怕是學不成了,我送你回去吧!”

    我四周看了一圈,感覺離營帳已經很遠。不禁發愁,難道走回去嗎?我現在可沒有力氣。可騎馬,我現在驚魂未定,是萬萬不敢的了。

    敏敏看我面色為難,想了想說:“你和我共乘一匹馬吧!”我正想答應,八阿哥卻道:“不用那么麻煩,我正好要回去了,順帶送若曦回去就可以了。格格接著騎吧!”我覺得不太妥當,有心說‘不’,可那個‘不’字卻怎么也出不了口,最后只是靜默著。敏敏看我沒什么反應,笑了笑說:“那就多謝八阿哥了!”說完,翻身上馬,對我說道:“得空我來看你。”然后一揚馬鞭,策馬遠去。

    我靜靜站著,八阿哥也在身后靜靜站著。過了一會,已經看不太清楚敏敏了。八阿哥拿起我的手看了一眼,不禁皺著眉頭,問:“疼嗎?”。我一看也嚇了一大跳,兩個手因為用力過度,現在都是被馬鬃毛勒出的青紫傷痕。

    我一面搖了搖頭,一面要抽回手。他手一緊,不放,可正握在淤青處,我一疼,嘴里微微‘哼’了一聲,他又忙松了手,我順勢抽回了手。他看著我嘆了口氣,說道:“我該拿你怎么辦?”我側過頭不去看他。

    他上了馬,把我攬在懷里,四處茫茫,天那么藍,云那么白,草那么綠,風那么輕柔,我的心也變得很軟弱,只想著,就讓我放縱一次吧!就放縱這一次吧!忘了他是八阿哥!忘了他有妻子!忘了我的理智!緩緩閉上眼睛,溫順地靠在他懷里。

    他策馬慢慢跑著,我閉上眼睛,感覺他下巴抵著我的頭,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。麻麻酥酥癢癢的,象是在輕撓我的心。他一手輕輕攬著我,一手牽著缰繩,我覺得似乎這就是我的全部世界。我們可以永遠這樣。可以騎著馬找到我的幸福。

    正沉浸在自己似真似假的快樂中,他在耳邊輕聲說:“你心中是有我的!”他的語氣是肯定的,而非疑問的。我忙睜開眼睛,看著遠處,卻眼眼前迷蒙,只是白乎乎一片。心中因他這句話而波濤起伏,理智告訴我說‘沒有’,說‘沒有’,可嘴巴微張,‘沒有’兩字卻怎么也無法吐出口。

    他等了半晌,輕輕地笑了起來,猛地把我往懷里用力一攬,緊緊摟著我,在耳邊輕笑著說:“你心里有我的!”說完,在耳邊輕輕又深深地嘆了口氣!又喃喃重復道:“你心里是有我的!”那聲嘆息直接打落在我的心上,敲得我心酸酸的,疼疼的,也泛起了淚水,再多的掙扎、不甘都融化在其中。緩緩閉上眼睛,再不愿多想。

    快到營帳時。他下了馬,然后把我抱下馬。他眼睛里全是笑意,只是瞅著我。我低頭默默站著,卻無勇氣回視他,被他看得局促不安。一轉身快步向營地走去。他在身后一面笑著,一面牽著馬追了上來。

    他拽了拽我的衣袖讓我走慢一些。我步子雖然慢了下來,眼睛卻只是盯著前面。他看我神情不安,岔開了話題,微笑著問:“怎么和敏敏格格在一起?”我回道:“恰好碰上了,她看我想學騎馬,就好心教我。不過倒真是謝謝你了,幸虧遇上你。”他道:“我當時正好經過,在遠處瞥見騎在馬上的身影似乎是你,就過來看看。當時還有些猶豫要不要過來,幸虧過來了!”停了下,又慢慢說了句:“下次要學馬,我來教你。”

    一路而來,所遇之人紛紛請安避讓,他把馬交給碰到的兵士,讓他們牽回馬廄。我請安告退,他低頭默默想了會,柔聲說:“去吧!”我轉身匆匆回了自己帳篷。

    進了帳篷,卻是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扑倒在羊毛毯上,閉著眼睛,心一抽一抽地疼著。不錯!我心中是有他,我怎么可能對他四年的付出沒有絲毫感動呢?可是我無法面對這份感情。我有太多的懼怕和計較,而他有太多的野心和女人。

    一個人靜靜趴著,不知道過了多久。突然感覺一個人在我肩膀上輕輕一拍,一個從未聽過的暗啞的男人聲音:“若曦”,我心中大驚,失聲就要驚呼,卻被一只手緊緊捂住。耳邊有聲音低低說道:“是我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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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強扭著頭,看見一個身著蒙古袍子,頭戴氈帽,臉上蓄著落腮胡子的男子正坐在我身側,一手搭在我肩上,一手捂著我嘴。心中驚駭,竟然有人敢在皇帝的宿營地亂來!正在掙扎,他無奈地看著我,剛想張口說話。我突然覺得他眼睛很是熟悉,不禁動作緩了下來,再一仔細辨認,心中大驚,十四阿哥!

    他看我的反應,知道我已經認出他是誰了,向我咧嘴一笑,拿開了捂著我嘴的手。我一骨碌翻身站起,沖到帘子旁,向外探頭看了兩眼,四周無人!又快速地沖了回來,四周一打量,拖著他走到屏風后,坐定后,又深吸了兩口氣,心神才稍稍平復一點。

    他看我臉色緊張,自己卻不是很在乎,嘴巴掩在胡子里,看不清楚,眼睛里卻全是笑意。我壓著聲音問:“你瘋了!竟然敢違抗聖旨?皇上命你留在京中,你居然敢隨了來?你不怕皇上生氣?”

    他輕聲笑著,幷不回答我的話,我又問:“你干嗎不在京城呆著?”他看著我聲音沙啞地說:“我來是要見八哥的。不過四周不是皇阿瑪的人,就是太子的人,都是對我熟識的。只怕看著背影就會起疑。所以找你來想辦法!”我怔了一會,腦子里飛快地想著今年歷史上發生了什么事情,想了半天,卻全無概念,對于一個不是研究清朝歷史的現代人來說,頂多能知道歷史大致的走向,可每年發生的具體事情,恐怕沒几個能知道。想著要到康熙五十一年太子才再度被廢,現在能發生什么事情呢?只得問道:“京中出什么事情了?”他看著我說:“沒什么大事情。我只是有些事情要和八哥當面商議!通過書信只怕有人會截了看。再則書信一來一回地說不清楚,還費功夫。”我張嘴還想問,他道:“具體事情說了你也不懂,就別問了!”說完后,停了停又補充了句:“我這也是為你好!”

    我瞅著他,只覺他這滿臉的絡腮胡子實在礙眼,忽地伸手去拽他的假胡子。他忙一側頭避開。我收回了手,道:“我要想想如何才能避開所有人的耳目讓你們相見。”他眼睛滿是笑意地說:“就知道你會有法子的。”猛地瞥見我的手,訝然問:“手怎么了?”我回道:“學騎馬的時候,不小心勒的。”他細看了几眼,微微蹙了蹙眉頭說:“八哥該心疼了!”我瞪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
    我一面看著他的胡子,一面腦子里琢磨著。忽地腦子里閃過几個以前看電視時的畫面,忍不住笑起來,越想越好笑,又不敢放聲大笑,手捂著肚子,笑得身子發軟,側趴在墊子上。

    十四不知我為何突然笑起來,拿手推了我一下問:“笑什么呢?”

    我強忍著笑說:“我倒是有個好主意,定能讓人都不懷疑。”一面說著,一面又笑起來。

    他低低‘哼’了聲道:“看你的樣子,就知道定不是什么好主意。不過說來聽聽吧!”我一面笑著,一面說:“不如把你打扮成一個女子,即使有人看見八爺和你,任他做夢也不能想到大清朝的堂堂十四爺竟會假扮女子。”腦子里想著以前看過的香港搞笑劇,上下打量著十四,想著他身穿長裙、涂脂抹粉、描眉畫唇的女裝扮相,已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    十四聽完,先是一愣,不敢置信我竟然對他說出這種大不敬的話,畢竟現在男尊女卑,穿女人的衣服那可是很晦氣的一件事情。過了會,他搖了搖頭,自己也開始笑起來,一面伸手過來擰我的臉,道:“今兒得整治一下你!竟敢拿我來打趣!”我一面笑躲著,一面說:“我錯了!我錯了!”他逗了我几下,縮回了手。

    他坐直了身子,默默想著,我看他臉色凝重,忙斂了笑意道:“別想了,打趣你呢!若真讓你扮了女子,我就是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。再說了這件事情也不是那么難。只需小心點就好了。”

    他這才表情輕松起來。我看著他嘆了口氣。他不解地看向我,我道:“八爺有你這樣的弟弟,其實比得了什么都寶貴。”他臉色有些黯然說道:“皇阿瑪可罵我‘不過是水泊梁山之義氣’。”康熙的話我可不敢胡亂置評,只是笑看著他,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膀。

    他微微搖了搖頭,嘆道:“還以為你在宮中已經變了,沒想到還是這樣!”我問:“你晚上住哪里?”他道:“隨便找哪不能過一宿呢?”

    說完,他起身想走,“你仔細想想,我晚上再過來。”我拉住他說:“你這樣出出進進的,豈不更惹人注意,都知道我喜清靜,我這帳里平日少有人來。不如就先呆在這里。晚上我再設法讓你見到八爺。”

    他想了想,問:“誰和你住在一起?”我回道:“玉檀。不過你放心,我會想法子把她支開的。而且她和我感情甚好。”十四聽后,一面思索著,一面輕聲念道:“玉檀!”,然后點點頭,又坐了下來。

    我想著他這几日趕路,為避人耳目,只怕是吃不好,也睡不好。聲音都有些暗啞。起身到外面去拿了些點心,又端了碗兌了蜂蜜的熱奶。再進來時,卻看到他斜躺在毯子上已經睡著了,我忙放輕手腳,輕輕把盤子擱在一邊的几案上,他聽到聲音猛地坐起,我忙道:“躺下睡吧!我在外面守著,不會有事的。”一面說著,一面給他墊好軟枕,他也不多說,躺了下來,我拿了薄毯子給他搭在身上,自己轉了出來。

    仔細打量了一下,因為隔著屏風,從外間看不到里面。確定沒有問題后,自己隨手拿了本書,靠在墊子上看了起來。其實就是做樣子,根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。

    正在琢磨如何不引人注意地讓十四見到八阿哥。看來晚上我要親自跑一趟了。帳外有人叫道:“若曦姑娘?”我心中一驚,手一抖,書‘啪’地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彼岸花,開一千年,落一千年,花葉永不相見。情不為因果,緣決定生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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